白芷紫蘅

我心里有一簇迎着烈日而生的花

【原创|宿命6】:神



人之初,性本恶。
那神呢?

太阳天的天气一向很好。
妖精谷的植物喜阴,虽五颜六色十分讨喜,但在这里很难养活,也只有精灵山的藤蔓会愿意攀上窗台,吸收更多明媚的阳光。
“这真是个好天气,不是吗?”我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乌鸦,淡淡地笑了笑,“那篇情书呢?”
“额……啊?什么情书?”乌鸦看起来已经神游到水晶天了,茫然地望着我好一会,脸砰一下就红了。
——抱歉,虽然我承认他的确全身黑漆漆,但此时此刻乌鸦先生的脸一定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滚烫。
“看起来……”我手指拍着桌面,朝他狡黠地笑道,“看来那位美丽的蒲公英小姐从此对你一见钟情啊。”
“那个……那个你别挤兑我了。”难得一见乌鸦说话正正经经还不让人开玩笑。他扭捏了半天才长叹了口气,“她送了我一大箱扎汁的蒂黎莎——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我喜欢这个的……”
我笑了笑,手撑着头,懒洋洋的说:“可能是你们心有灵犀吧。”“不不不要胡说!但其实应该有那么一点吧……”乌鸦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恋爱的幸福,活像个即将要晋升成六翼天使的幸运儿,恨不得向整个天界宣告这件事。
他眯着眼傻笑了半天,才想起正事似的,慢吞吞地拿出一瓶鲜红的蒂黎莎。“喏,算是谢谢你。”乌鸦向前推了推瓶子,未装满的液体随着动作摇晃,像是要迎面扑来的血潮。
我愣了一会,直到对上乌鸦疑惑的目光才顺势靠在椅背上,“你这个「大礼」我可受不起。”我调笑道,“等会儿美人知道了又不理你了。”
“不不不不会的。”乌鸦刚刚多少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现在眼睛一亮,飞快地搂住瓶子,“你你你不要的话我改天再送别的,或者你说你要什么都行!”
“滚吧。”我摆了摆手,动作顿了一下,抬手按了按乌鸦凌乱的羽毛,“等会死神回来,神保佑你都不管用。”
“对对对。”乌鸦看起来兴奋疯了,抓着瓶子扑哧扑哧地就东倒西歪地从窗户冲出了房间。
“酒要早点喝,不然会坏的。”我沉默了一会,懒洋洋地开口说了一句,也不知道那个兴奋过度的家伙有没有听见。
多半是听见了。

“陛下。”几乎乌鸦一冲出房门,身旁的黑影就慢慢汇集了起来,像是越来越深的墨水般,最后渐渐幻化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
“死神杀了魅魔。”黑影就这点好,一开口只有重点,遵守职业道德不浪费雇主时间,比那只东扯西扯的乌鸦靠谱多了。
“好的。”我抄起桌旁的皮袋,慢慢地推到了它面前,“叫他来见我。”
“是。”黑影默默地抬起“头”来 ,一瞬间,它那分不清五官的脸几乎有了些人气,我霎那间分不清它究竟只是个魔法,或者是某个面无表情的人静静看着我。
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它好像是这么说的。
我嗤笑一声,黑影浑身的“生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地消逝下去,过了一会,只听见它干巴巴的声音,“死神先生已经到了。”
我转过头,来者规规矩矩地叩了叩几下,然后推开根本虚掩着的门。死神的斗篷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本就苍白的皮肤变得几乎透明,他没什么表情,歪头看了我一眼,单膝跪下,金色的头发服服帖帖地别在脑后,镰刀带了血气,虽是擦干了,但依旧带上了死灵特有的气息。
“尊敬的……”死神抬头看了我一眼,顿了顿,眼里带了点冷意,“该说什么呢?阁下?作家?父亲?还是……神呢?”
我敲了敲桌面,不可置否,“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哪怕是刚杀完敬爱的母亲也没影响你的警觉性。”我笑了笑,向黑影的方向指了指。黑影仍是呆滞着一动不动,停顿了一会,才如融化般渐渐失去人形,隐没在空气中,“这次委托时比较紧急,「黑影」多半没施好魔法,才让你趁虚而入。我也是太大意了,要不是后面你的情绪出卖了你,我仍会以为你是当初那个失魂落魄的男孩。”我打了个呼哨,“你终于长大了,不是吗?”
死神抬着头,淡淡地补充道,“如果我真的长大,刚刚你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失误上。”“啧,的确如此。”我手撑着头,朝他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才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瘦瘦的,穿着不合时节的大衣,像个滑稽可笑的小丑。哪怕后来你成年了,都比同龄人矮上那么一节。”我长长地叹息道,“那时候我就看出了你心里的阴霾,像是一棵小小的毒芽,扎根在你扭曲的渴望背后。”
死神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强装镇定的笑容虚伪地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于是。”我向后倒在了椅背上,朝他摊了摊手,“当那棵毒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根茎在你身上交错纵横时我就明白了,没有谁比你更适合死神这个职位了,没有谁。”
死神猛地站了起来,赤红着眼,我能想象他内心的恨意,几乎要捏断手中的镰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语无伦次地重复道,“是,我的确一直活在痛苦中。我看着昔日美丽的母亲变成魅魔,看着她认出了害她丈夫入狱的黑龙,看着她耍尽心机,伪装成高冷的蒲公英小姐就为套出「储藏间」的信息,让黑龙不惜一切代价地成功救出那位公主。而公主将与黑龙在人间相遇后分离,受尽痛苦,就因为是曾经邻国的后代。哪怕做完这些,她也要杀死可能暴露她的——”
“报告陛下。”不知什么时候幻化出的黑影浮在半空中,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乌鸦因蒂黎莎中毒而亡。此次服务结束,请在明日之前付清全款,谢谢。”
死神一瞬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涨红了脸,呆愣愣地看着黑影将“头”转过来,发出了与平时不同的,暴怒的声音,“死神阁下,若你并无恶意,请不要随便破坏我的魔法,此次既然雇主原谅了你,我并不打算追究,但请你尊重天界的规则!”
死神侧着身子,似乎毫无反应地看着黑影瞬间化为黑色的水汽,散在了空气中。他转过头,声线中带上了颤音,“你一开始就料到了对吗?”
“萨麦尔持着尖端涂以胆汁的枪,立于夜嗥的地狱犬前头,边走边散布死亡。”我嗤笑一声,“萨麦尔,你母亲的确给你取了一个好名字,既然只能带来死亡,那又何必要留恋那些爱呢?”
“无喜无悲无爱无恨,我那时候就告诉你了。”我挑了挑眉,看着萨麦尔如冰封般的眼神,“你是死神,应以痛苦为铠甲,以悲伤做王冠;你周围是死灵怀抱,你心中是深渊千丈。我的孩子,相信我,那时候你就不会再难过了。”
萨麦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身子,将斗篷重新盖在身上,遮住了他醒目的金发。“我会杀了你的,总有一天。”他轻轻地说道。
“我很期待那一天。”我身体向前靠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朝他笑了笑,“非常、非常期待,那说明你长大了,不是吗?”
萨麦尔转过身子,很久后才闷闷说道,“你这次幻化成了远东人的模样,为什么?”
“啊……这个啊。”我伸手卷了卷自己黑色的短发,“那是因为一次拜访中,我发现远东人非常相信一种东西。”
“什么?”
我眯起眼睛,看着萨麦尔漆黑的身影,与窗外明媚的阳光如此格格不入。
生于黑暗,却如此努力地挣脱黑暗的束缚;向往光明,最后却不得不融于黑暗,化身于复仇的镰刀。
我扯了扯嘴角,笑道:
“宿命。”

—END—
by沈旭芷

非常感谢看完全部的小天使们!这算是我的处女作吧x从 小公主 延伸出来的作品,修修改改了很久才确定这个结局…本来它还是一个轻松愉快的吐槽短篇,结果硬生生改成了这种不知道怎么说的类型…但作为一个懒癌晚期,我很高兴能够坚持下来并把它写出了一个结局,让角色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属【鞠躬】希望下次会写得更好w

【原创|宿命5】:死神(下)

死神(下)

萨麦尔很小的时候就懂得母亲时常癫狂的神情中深深的厌恶。
每当她把自己认成那位从未谋面的兄长时,他罕见地感受到了一举一动间传来的母爱。那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她会摸着自己的头,哼唱着古老的歌谣,会用窗外的野花编出最华丽的花环,戴在他头上——或是脸颊上轻轻的一个晚安吻。
这种滋味被他细细地嚼着,嚼出了痛苦而卑微的灵魂。
为什么我不是他。萨麦尔这样想,为什么我不是提林?不是提林·琼斯?
他像一个小偷一样窃取母亲对兄长的爱,悄悄地藏起来,反反复复地品味着,如此卑微地渴求着她能多施舍自己一点爱。
……哪怕,不是给我的都好,我可以成为他,我可以是他。
只要你能够再爱我一点。

“死神大人。”旁边传来了礼貌而冷淡的声音,死神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得出身姿窈窕的女人穿着黑色的礼服,及膝的长发被束起来,像一条盘绕在身上的蛇。
“地狱可没这么好的天气。”女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手指摆弄着自己的长发,“这时候最暖和的地方都是滴水成冰——当然,地狱火以外,但恶魔们宁可冻死也不想永生在地狱火中炙烤。”
“可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天气。”死神抬起头来,女人的纤细的腰身被小礼裙包裹着,手中的小洋伞绣满了精致的鲜红花边。死神扯了扯嘴角,“红和黑——你这个配色就像是地狱火旁边的黑玫瑰,魅魔小姐。”
“当然,我说的是那些小恶魔。”魅魔毫不理会死神的嘲讽,继续说道,“只有不畏严寒的大恶魔才能随时随地展现他们优美的身材——想想吧,旁边的恶魔裹着厚重的外套,球一样在地上滚动,地狱的天又那么暗,总让我分不清猎物与恶魔——幸好,他们的味道一样鲜美。”
魅魔微笑着看着死神,爬上脸颊的纹路像是蛊惑,又像是诅咒。
死神沉默了一会,袍子中的手飞快地动了一下,沉甸甸的皮袋落在了雪地里,魅魔挑了挑眉,抱着手臂,小洋伞有规律地在雪地上点着,留下了大大小小的雪坑。
“比洛,一百个比洛。”死神沙哑着声音说道,“他堕落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诶?差点忘了告诉你啊。”魅魔无所谓地笑道,“知道的人也应该一并除掉,不是吗?”
“……这次又是谁。”
“这个家伙你应该很熟悉,我也很熟悉,所以只要你帮个小小的忙,我想任务会比上次容易得多。”魅魔微笑着,看着死神一瞬间垮下的神情,如千丈深渊瞬间结成了冰。

可是……他终究是萨麦尔。
成年那天,父亲酗酒意外落水,不治身亡。
和蔼亲切的厨娘回家探望时被突如其来的病毒打垮了身体,慢慢地消瘦,然后一声不响地远离人世。
母亲发病时误伤了一个贵族小姐,入狱后大病不起。
萨麦尔变卖了所有所剩家产,只救回奄奄一息的母亲。
为什么。他茫然地想,为什么我会带来这一切。
就因为我是萨麦尔吗?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死神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最后倏地停了,他盯着魅魔,看着她鲜艳的唇色,像最毒最致命的诱惑。
他突然笑了起来,几缕金发顺着他的动作从斗篷中钻出,魅魔一瞬间愣了一下,可能是地狱很少见这种颜色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好的,你要我做什么。”死神停住了笑,语气里满是嘲笑。
还有深深的绝望。

“你们谁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好吗,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救救她,当她活下来好吗,求求你。”男孩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尖声叫道。
珠光宝气的妇女挽上了同伴的手,匆匆离开,街边有人大声调侃道,“你会做什么?一个落败的少爷什么也没有,还只会把霉运带给别人。”这话像是提醒了人群一样,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讨论一下子后退了一大段距离,男孩站在原地,如海上突出的礁石般突兀,旁边恶意和恐惧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向他投来,像是要瞬间把他淹没一样。
“什么都可以吗?”人们像是瞬间被掐住了喉咙,男人轻而易举地走出了摩肩接踵的人群,向他伸出手,微笑着,“只要她「活」下来,什么都可以吗?”

“我都安排好了,只要你在听到他死讯时保持震惊就行。”魅魔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很简单对吧?老老实实当你的死神大人吧。”
她讥笑了一声,撑开洋伞,苍白的皮肤衬上漆黑的夜晚,艳红的指甲在扇柄上轻轻地敲打,“那就说——”
“等一下。”死神绝望地抬起头来,飞快地说道:“其实你还记得的对吗,我知道那头黑龙是什么……”“不记得。死神先生,这件事我说过很多遍了。”魅魔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别自欺欺人了,我不认识谁,包括你。”

“哪怕你要遭受永世的折磨,你也愿意吗?”
“是的,先生。”
“哪怕她活过来什么也不记得,容貌和性格发生变化,你也愿意吗?”
“……是的,先生。”
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所以人类有时还真是有趣的生物啊……准备好一辈子活在痛苦中了吗?我的小死神。”

引导他,诱惑他,毁灭他,直到他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曾经他是这样,后来黑龙也是这样;故事的主角们来来去去,谁也走不出这个圈。
可能从他答应的那刻起,就已经逃不出去了。不,或者说更早,从无数个轮回的某一点起,神已经掐断了所有通向不同结果的路,从命运的一开始,他就只是个舞台上的木偶。
木偶怎么能哭呢?木偶只要微笑就好了啊。
死神蜷缩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千年过去了,他以为稍微能改变什么,所以他握紧了手中的镰刀,逼着自己淬炼出一身铠甲,可他还只是那个曾经弱小无助的自己。
无喜无悲无爱无恨,这本来就是个笑话。
死神就着湿漉漉的漫天风雪,向前走了一步,迷迷糊糊地想着,死神……或许该换个人来当了。

他看着男人手指规律地点在桌上。
他看着母亲的一头金发在渐渐变暗,皮肤逐渐泛白。
他看着桌前的斗篷和镰刀,男人微笑着,白皙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支在桌上。
他看着母亲睁开眼,脸颊两侧蔓延出来了纹路。
镰刀很冰,一直冷到骨缝间。
他看着自己的手,巨大的镰刀转了一个圈,准确地落在魅魔头上。
我疯了,他这样想的。她也疯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的东方之旅,白无常纸糊一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罕见地开了金口,“我们东方有一个词,叫做因果轮回。”
所以他这么兜兜转转,依旧没离开那个诅咒吗?
死神看见魅魔凄厉的尖叫,如陶瓷般的身体这样轻易被打破,血一直渗进了雪地中。
可她还在笑。
你改变不了的。她笑道。你甚至拯救不了你那个小伙伴。
——从为你取上这个名字开始,我就明白,你逃不了,永生永世都逃不了。

TBC
by沈旭芷

【原创|宿命4】:死神(上)

死神(上)

死神其实是有名字的。
在他还不是死神的时候,总留恋着那罕见而安逸的午后,难得平静的母亲会系上围裙,哼着歌儿,直到饭菜香气在手中飘散开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懒洋洋地印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斑,光丝在母亲发间跳跃,勾勒着她的背影。待完成后,她会很温柔地,很温柔地抽出一只手摸着他带卷的发丝,呼唤着他:“小提林。”
死神至今仍怀念那时她手指尖传来的温度。
在古老的传说中,提林是一位随着星辰陨落而降临的英雄,年长的祭司在他出生之时仰望星空,昭告整个世界,他是受神庇佑的孩子。
传说中,提林披荆斩棘,驯服了地谷狂躁的巨龙,穿的是由地狱火煅烧所做的铠甲,宝剑是精灵山最纯净的矿石,妖精谷的长老淬上了最致命的毒药,天使为他念上神圣的咒语,海上的人鱼用深海的珍珠为他打造皇冠。古老的语言中,提林意味着众神之子,而名字的主人也同样受到了神的偏爱,最终加冕称皇。
很多母亲会给儿子取这个英雄的名字,就像给女儿取那个精明能干、美丽而危险的“玫瑰”王后——凯瑞拉的名字。
赖于这个名字,死神曾一度以为他能有那么一点被神庇佑的可能,哪怕是平安地度过一生也罢。
——可能取这个名字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大概是被神遗忘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埋怨神的忽视,本就不应该奢求什么,那些有着阳光的午后,只该是有着彩色光纹的泡泡,他甚至不能伸手触摸——
“啪。”听到了吗,泡泡破了。

死神站在木板交错的缝隙中,莫名地有点茫然。他能感觉到手中的镰刀很冷,像是缠上一条巨大的蟒蛇。乌鸦瑟缩在一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主人。”难得听见乌鸦直奔主题,“我错了,我不应该失职。”
死神玩弄着手中的镰刀,低着头,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只黑龙如何如何劝他当作没看见,也想象得到现在那个向边界奔跑的身影,那个小小的身影。
死神叹了口气,他第一次觉得轮回日是这么冷,冻到了骨缝间。乌鸦又缩了缩,莫名感觉一股寒意上来。完蛋了,他郁闷地想,再也泡不到蒲公英小姐了,不知道现在乌鸦好不好找工作。
“我知道了。”死神抖了一下披风,跌落的雪粒砸到了一具身体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金黄色的头发,瓷器般白皙的身体。
死神无缘无故地又愣住了,许多回忆就这么铺天盖地而来他以为自己快忘了——从把一切献给神开始。
“你把这里收拾一下,坏掉的拿去修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甚至没空去想这时乌鸦的欣喜若狂,去想用几个比洛就可以换取一个忠于自己的奴仆。
他快被自己的回忆杀死了。

“提林,提林·琼斯!”
提林回过头,厨娘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走下来,扯了扯她那个略显宽大的衣摆,“你母亲闹起来了!诶!她在书房!”
对了。死神茫然地想,他们都叫我提林,提林·琼斯。
他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观看自己的人生。落败的家族,酗酒的父亲,疯疯癫癫的母亲,家里只剩一个胖胖的、和蔼的厨娘。
提林走上楼梯,书房整整齐齐的一摞书倒在了地上,母亲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秀美的金发沾着血丝,像落在稻草堆上的花。
“母亲。”他推开掉落的书籍,冷静地抓住了她的手,尽量使语气变得温柔而和善,“看看我,我是提林。”
少年强有力的手臂制止了她的动作,曾经高贵优雅的女人头发凌乱,大滴大滴的泪随着她的挣扎不停落在地上。“提林,提林我的孩子……”她哽咽道,“是你吗,提林,你还在我面前对吗。”
“是的。”他脸上保持着标准化的微笑,“是我。”
女人渐渐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端详了他一会,又突然尖叫了起来,声音像是手指在玻璃上划过,“你不是他,你是恶魔,恶魔!”
男孩面无表情地看她在自己手上划过一大道血痕,女人挣脱了自己的束缚,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直到撞上了书架,发黄的书籍散落在地上,她跌倒在了书堆中,瑟缩着身子。
男孩甩了甩手,脸上扯起一抹冷笑,直走出去,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厨娘。
“怎么了。”厨娘小心地端着盘子,白色的药丸滚动了一下。男孩摇摇头,一把推开了她,神情恍惚地走了出去。
厨娘愣了一下,又把目光投向了房间里眼神迷离的疯女人,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曼城里人人都知道,琼斯曾是一个大家族的姓氏,男人能拥有富可敌国的财产,手握的是几代传承下来的人脉关系;女人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的是大方得体的气质,她们流连在不同的交际场合中,成为每场晚会的焦点。
曼城里的所有男人都希望娶到琼斯家的女人,哪怕要想对待华丽的宝石一样对待她,总有人为了可观的嫁妆和遗产前赴后继。同样,任何一个琼斯家族的男人出现在外交场合上,女孩们总会迫不及待地穿上最华丽的衣裳,如雄孔雀开屏般展现自己的美貌与野心。
可是最近,幸运之神好像不眷顾他们了。
自从那小儿子出生后,家族首脑接二连三地暴毙,密信和多年前的暗杀事件猛地曝光在阳光下,男主人焦头烂额地早出晚归,可阻止不了家族的日渐衰败。
“有人举报他们家族养了一头龙,还有与邻国的密信。”妇人唧唧喳喳地凑在一起,兴奋不已地聊着着茶余饭后的话题,“听说还是黑龙,虽然跑了,但叛国罪是少不了了。”
“听说房子都变买了,连管家都请不起。”
“啧,可不是呢。也只有那个厨娘会跟着他们了,听说是受过他们家的恩惠。”
“诶——聊那个傻厨娘干嘛,他们家也就这样了,还不如说说邻国那个野心勃勃的国王,听说他的小儿子有一双暗蓝色的眼睛……”
大儿子提林·琼斯已成年,以叛国罪论处。
男主人因私养黑龙而锒铛入狱,回来后一蹶不振,只会借酒浇愁。
女主人似乎也信了自己的小儿子是一切的源头,竟将他取名为萨麦尔。众人议论纷纷,大概那时她就已经疯了。
“萨麦尔持着尖端涂以胆汁的枪,立于夜嗥的地狱犬前头,边走边散布死亡。”【1】

【注1】:出自圣经。

TBC
by沈旭芷

【原创|宿命3】:乌鸦(下)

乌鸦(下)

   乌鸦先生的工作其实不只是死神做任务时的陪衬而已。

   “即使是作为一只乌鸦,一只高贵的乌鸦。”乌鸦先生狠狠强调了“高贵”两个字,“也不会有这种只是发呆就能拿到三个比洛的工作。”

    “那是什么?”我抿了一口茶,妖精谷的茶总是甜得发腻,浓稠得总让人想起他们领地里无处不在的沼泽地。

    乌鸦先生踌躇了一下,爪子不安分地刮了一下桌面,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其实是……”他嘟囔:“看管人类的身体。”

    按照死神先生刻板而单调的性格,“储藏间”显然不可能多么金碧辉煌,架子是最结实的木头,一层层摞起来,每摞一层就只留下仅一人通过的过道。每个身体之间仅一指宽,上层的木板紧贴着鼻尖,不管生前是有权有势一呼百应,也只能和衣衫褴褛的瘦小身体挤在这狭窄的空间里。

    “储藏间”的灯被施了不知几千年的魔法,总是忽明忽暗,死神先生当然只是懒洋洋地熟视无睹,我们可怜的乌鸦先生只能叼着一块小小的荧石【1】穿梭在过道间。

   “那是个深夜。”乌鸦先生嘟囔道,“你知道,死神只会在白天离开他的「储藏间」,去收罗夜晚准备引导的游魂,可惜不巧,那段时间死神去远东拜访了。”

    “远东?”我敲了一下桌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对啊远东……诶不对你看起来好像也是远东人你你你你——”乌鸦先生诈尸一样突然从桌上飞起来,差点撞上旁边的窗户。

   “……愿神保佑你,能够治好你的眼疾。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发现了——但这不是重点,继续讲。”我重新冷静了下来,伸手把他拽在了桌上。“说。”

   乌鸦先生显然吓坏了,哆嗦着说道,“就就就是那个脸跟纸糊似的白午餐还是白什么的……远东人起名真奇怪……结果我不得不在轮回日时留在「储藏间」。那天深夜,我本来以为可以趁他不在偷懒一下,可是——”

   乌鸦目瞪口呆地看着风雪卷进的陌生气息,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关好门的。

    “这里真冷。”黑龙扇动了翅膀,竟凭借着那一点光线看出了他,“嘿伙计。”他似乎有点意外,“轮回日快乐,我本以为你已经出门了。” 

    “我我我我我。”乌鸦死命地抓住爪中的荧石,该死。他想,即使荧石的照明范围是那么小,但他还是清楚地看见了黑龙笑时眯起来的红眼。

    ——那是背叛神的象征。

    “抱歉伙计,我得拿个东西,那对我很重要。”黑龙费力地挤过过道,几乎弄坏了沿途的所有木架。他把爪子伸到乌鸦面前,勾了勾他几乎因紧张而僵硬的翅膀,“虽然我一直觉得你很吵,但我希望你这时候能安静点,行吗。”

    “可可可是我我我……”乌鸦一瞬间反应过来似的,吓得窜得老高,“你你你眼睛……”

    黑龙威胁地眯起了眼,“只要你安安静静,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他保证,“但我签不了交易,我已经堕落了。”

    “可……”

    “如果不行。抱歉,我喝了点酒,可能有点冲动。”黑龙点点头,分明是在笑,眼里却全是冷意。

   “……其实我今天偷溜出去了什么也没看到啊哈哈哈哈。”

    黑龙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甚至不管紧缩在墙角的乌鸦,自顾自地叼起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很漂亮,虽然没有金黄色的头发,但乌鸦第一次觉得亚麻色是那么好看。

    黑龙没停留,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残骸中钻出来,把女孩放在自己的背上。

    “谢谢你,虽然要永别了。”黑龙头也不回,奋力地一扇翅膀,刚起身,乌鸦却看见一晃而过的白影。

    “你……你的尾巴,已经白骨化了。”乌鸦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声音能颤抖成这样。

    黑龙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卷起了一阵狂风,直冲到外面的风雪中,他的声音在狼藉的房间中回荡,最后归于沉寂。

    ……

    乌鸦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幼小的黑龙瑟缩在神的殿前,旁边的积雪几乎掩埋了他。

    “他在乞求神的恩赏。”旁边领路的四翼天使说道,“已经很久了。”

    他的主人罩着大大的斗篷,似乎抬眼看了一下那个身影,“如果你违背神呢?”死神的声音平缓而生硬,对黑龙来说却几乎如天籁之音。

    “随时随地忍受着蚀骨之痛,直到身体变为白骨后回到人间,过上与上辈子一样的痛苦,最后被人活生生地割肉刮骨而死。”神的声音突然从殿里传了出来,冰冷得让人只想到地狱万年不融的积雪。“即使代价是如此?”

    “我……”黑龙的声音顿了一下,又狠狠地把头低下去了。

    ……

    “不,你不懂的……我不会后悔,即使是违背神的旨意,我都不会后悔。”黑龙没回头,飞扬起的雪花和年幼的身影意外重合在了一起,乌鸦好像又看见那个几乎要倒下的身影狠狠地低头,赌上了一生的命运:

    “感谢……感谢神的恩典。”


【注1】:荧石,妖精谷的产品,亮度暗,远远比不上精灵山的莹石,但价格低廉,容易得到,是酒吧制造气氛的不错选择。

TBC

                                                    by沈旭芷

【原创|宿命2】:乌鸦(上)

乌鸦(上)

   请叫我高贵的乌鸦先生,记住,要在读“高贵”两个字前,感受它在你舌尖上跳跃,然后再缓慢地吐出来,尾音不能拖太长,但如果再稍微重读一点,那就更完美了——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最近很不开心。

    ——客观来说,他不应该会有什么不开心的。作为死神先生旁的首席乌鸦,他的任务仅是在接送灵魂时保持一副严肃而冷漠的样子——哦亲爱的,我知道,让一只乌鸦保持长时间闭嘴还不如相信死神是一个秃头的老大爷,但是你要明白,作为一只乌鸦,特别是作为死神旁仅存的乌鸦(不然你觉得他怎么当上首席乌鸦),他每年的工资有三个比洛【1】,够他把一整个轮回日【2】都毫无节制的泡在酒吧讨好那位高冷的蒲公英小姐。

    可是乌鸦先生还是很不开心。

    “你知道吗,我恋爱了。”乌鸦先生一脸颓废地趴在桌子上。

    “显而易见,我想,全天界——除去那些不管闲事的游魂,都知道你在追求那位蒲公英小姐。”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因操劳过度(虽然他这么说,但我认为应该只是相思病,毕竟仅是闭嘴不需要什么体力)而凌乱的羽毛。

    “昨天她唱歌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哦我的神啊,我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她说我砸了整整两个比洛来捧她那首歌。”乌鸦先生抬起头,目光呆滞,“整整两个比洛啊,两个!两个!我可以买一屋子的蒂黎莎【3】然后泡在里面吃上一年,可是我却在一夜之间全部花完了!”他怪叫一声,扇动着翅膀来捂住脸,飞扬的绒羽飘飘扬扬,弄得一桌狼藉。

    “……你看起来比较像要去讨债,而不是表白什么的。当然,讨债这方面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下,比如……”

    “但这不是重点啊你听我说。”乌鸦先生从桌子上跳起来,爪子死命拉扯着我的衣领。“我以为我花了那么多钱她会陪我说说话,但你知道吗!她说最讨厌这种没头脑的家伙,还说为了这两个比洛她还要再唱一遍这首最讨厌的歌,说我太没用音乐素养了!她还说她没有朝我笑,那边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哦。”

    “……你就不想安慰点我什么吗?”

    “……因为我目前什么也不想说,虽然按照正常的外交礼仪我应该拍拍你的肩膀——当然首先你得从我头上下来,然后再说一堆老生常谈的话,但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腻了。”

    “……”

    “所以你有什么事?我可不信你从月亮天飞到太阳天【4】仅是为了聊聊天——任何地方三个斯塔【1】就能有一位知心姐姐来陪你聊上一天。”我着重强调了“知心姐姐”四个字,不耐烦地伸手在桌上打着节拍。

    “其实这只是个请求……”他扭捏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紧拽了半天的衣领。上面一定多了许多抓痕,我面无表情地想,等会要多收他五个斯塔。

   “说。”

   “就是……我想让你帮我写一封情书——诶诶诶看在神的份上别走别走!”

    “你知道我不擅长这种事。”我站在桌旁,尽量忍住嘴角的抽搐。

    “可你是作家呀。”乌鸦先生振振有词地说道,甚至不忘整理一下他的羽毛,“她说自己喜欢有文化有内涵的人,我就想到了你。”

    “你是不是对作家有什么误解……”

    “我出十个斯塔!”

    “……”

    “再加十个斯塔!”

    “……喂。”

    “付你五十个!行了吗!”

    “……等等你听我说。”

    “一个比洛!不能再多了!”乌鸦先生心疼地捂住了自己胸口,活像那些娇滴滴的,随便就会被惊吓得几乎要晕厥的小姐。

    “你对她可真是神魂颠倒。”我讥讽道。

    “你不知道,我从未见如此么完美无缺的人。”乌鸦几乎没注意到我语气里的嘲讽,像任何一个刚堕入爱河的傻瓜那样,“上个轮回日前看见她时,我就明白我爱上她了。那么优雅,那么美丽……感谢上天,我想我可以为她付出一切。”

    “付出一切吗……”我顿了顿,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打着节拍。“我答应你,但我分文不取,只要一个情报。”

    “什么情报?”乌鸦先生一脸迷茫,拍打了一下翅膀,“情报怎么会找我,不应该是黑——”

    “不不不。”我打断了他的话,“应该说是一个故事,你知道,我最近在写一个有关于黑龙的故事。”

    乌鸦先生的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像是一瞬间恢复了那只高贵而不可一世的首席乌鸦,“你——”

    “我保证不外传,而且给你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情书,包括蒲公英小姐的喜好、习惯。”我轻笑道,“不答应的话,隔天你就会发现,连沼泽地里的妖精都会知道了你刚刚对蒲公英小姐的抱怨。”

    乌鸦先生的身体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桌上,但很快的他又稳住了身形,“你这是威胁。”他嘟嘟囔囔地缩成了一团,“好吧……成交。”

    “很好。”我打了个响指,一张交易书凭空出现,几乎挤在了他的眼前。乌鸦先生不满地叫了一声,几眼扫过,迅速地点了点头,交易书顿时化为灰烬散去。【5】

    “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乌鸦先生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


【注1】:天界以一百个斯塔换算一个比洛为货币体系,斯塔为银色,表面是四翼天使与十字架;比洛为金色,表面是六翼天使与恶魔。材料来源皆为精灵山的矿石,由矮人制作,仅是魔法不同导致的颜色差异。

【注2】:详见前文,天界会庆祝十到十五天不等。

【注3】:蒂黎莎,天界盛产的一种植物,多为黄色或绿色,果子呈扁平状,中间微突,果核极小,味甜,榨汁后有酒味,是酒水廉价的替代品。但与许多植物混合后会产生剧毒,请谨慎食用。

【注4】:传说中的善良之地有七重天堂,故第七重天是至善之地 

西方俗语,英文Seventh heaven

第一天:称为Shiamaim,由加百列掌管。驻守此地的天使群也负责掌管星星、气象等等。

(月球天:最接近尘世的天界,信仰不贤者的居住地。)

第二天:称为Akira,大天使拉斐尔的领地.部分受惩天使的禁闭所亦设于此。

(水星天:第二重天,力行善事者,死后灵魂居于此天。)

第三天:Sagoon或Shehkim,支配天使为权天使Anael。在伊斯兰教中,死亡天使Azrael领有此一天界。

(金星天:多情者的灵魂居所。)

第四天:Zeble或者Mahanon,还有数种不同的称呼,由大天使米迦勒支配。启示录中所记载的天上耶路撒冷城,便坐于太阳天,以诺书亦声称生命之树长在太阳天的义人之园中。

(太阳天:智者与圣者被安置与此重天。)

第五天:Mahon,此天之北部为荒凉废墟,设有天使的牢狱,南方则是舒适宜人。火星天的支配者一说为Metatron的双生子Sandalphon,一说为堕天使Samael。

(火星天:殉教者的灵魂被赐居此天。)

第六天:Zebel或者Maccon,天使学习智识的所在,智天使的大本营。日与夜分别由Zeber.Saabs掌管。

(木星天:明君的居所,介于炎热的火星和寒冷的土星之间因此气候宜人。)

第七天:Arabot,神的御座设立与此,诸天使环绕飞行,为充满荣光的所在。

(土星天:隐士.清心寡欲者的灵魂住在这里)

恒星天:(圣彼得于此查核信徒的资质)

水晶天(原动天):神的所在地,宇宙动力的来源。天使军团的大本营就设在其中。

                                       ——自百度百科

(大概了解一下就行了,文中有变动)

【注5】:若在交易内容无法实际体现出来(即为无形交易),天界则以交易书为交易方式来保障交易安全,任何一位天界子民都有权提出或接受交易内容。提出方的内容需符合天界规则,接受方需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同意魔法才会自动生效,若在限制时间内未完成或违约,将受到处罚。


TBC

                                                       by沈旭芷

【原创|宿命1】:小公主

小公主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位公主,拥有亚麻色的头发和近墨色的蓝眼睛。

   童话的开头不都是这个套路。

   然而小公主还未及自己父皇腰高时,就永远的躺在小小的水晶馆里。

   ——她本该长眠的,可你要知道,这其实只是一切的开端。

  小公主苏醒在一片辽阔的海域,她碰不到海面,但可以闻到淡淡的海腥味,连着海风一起缠上她的头发。“这是哪里?”小公主小声地说,细细的嗓音很快被淹没在海浪中。

    “红海,这是人间与天堂的交汇。”一个很沉的声音说道。小公主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空缓缓落下,“我将来带领你去天堂。”

  “你是死神吗?”小公主睁大了眼睛,面前的黑龙微微点了点头,“我当然是。”

  “可是你不像书你讲的,没有镰刀、斗篷和很多很多乌鸦。甚至你还不是人!”小公主不满地撅起嘴。

  “斗篷、镰刀…这些东西又没什么用。嘿!乌鸦?那些油嘴滑舌的家伙出场费有多贵你知道吗!而且什么叫我不是人?你这是种族歧视!歧视!”黑龙气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橙红色的火星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烧焦了小公主一小撮亚麻色的头发。“你甚至伤害到了我!”小公主伸手拢了拢头发,尽量使自己小小的身躯看上去高大一点,“我要投诉你!”

   “好吧。”黑龙勉强止住了喷嚏,尴尬地说,“我为我的粗鲁抱歉…这位公主。其实我不是死神,只是被派来接你而已。”

   “为什么不是死神来?”小公主的脸皱成了一团,似乎对天堂的服务很不满。

   “他?他忙着呢,看管人类的身体,准备轮回日的到来。哦…这位公主,你要知道,死去的人类在天堂渡过七个轮回日以后,就可以重新开始,每年的轮回日就像你们的圣诞节,天堂通往人间的大门再次打开,游离的灵魂将得到神的洗礼,天使赋予他们新的身体——当然,死神闲着的时候也只会磨磨他的镰刀,以及……”黑龙的脸稍微扭曲了一下,“管管他那些只会聒噪的蠢乌鸦。所以只有我这种带着罪的家伙才会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罪,什么罪?烧焦了死神的头发吗?”

  “公主怎么可以这么无理!”黑龙扇动着鼻翼,似乎在忍着多打几个喷嚏的欲望。“我是只黑龙。黑龙,懂吗?就是书里面专门绑架小公主的家伙。我讨厌这个命运,为了它我在天堂渡过了很多很多个轮回日只是为了下辈子能成为一条金龙。”

   “金龙?”

   “黑龙一辈子要带着邪恶的罪,而金龙却一出生就拥有阳光的颜色,真是不公平。人们会为猎杀一头黑龙而欢呼,也会在金龙划破天际时跪下祈求祝福。”

   “这真的是倒霉的记忆。”黑龙小声地哼唱起来:

   “扒开它黑色的外壳,把它晒得又硬又干;

     挖出它鲜红的血肉,你看!心脏还在跳动;

     剃净它雪白的骨头,把它打磨得又白又亮;

     真是丰收的好时光,让我们一起来欢唱。”

    黑龙的声音渐渐低了,被海风打散在空气中。

    小公主静静地听着,甚至没介意黑龙吹出的气息弄乱了她的头发。“很疼吗?”她轻轻地戳了戳黑龙的爪尖。

    “其实还好。”黑龙回过神似的嘟囔道,把两只爪尖靠近了一点,“你看,才那么一点点疼。”

    “可这明明是很漂亮的颜色,就像我喜欢的提子饼干,祖母手上的黑宝石,还有城堡顶端没有星星的天空。”小公主高高地踮起了脚尖,试图抱住黑龙光滑而粗大的颈脖,“我好想他们,好想回去……即使我很讨厌仆人的窃窃私语。”

    ——“她怎么不是美丽的金色?上帝啊,坊间的女孩十个有九个是亚麻色的。”“看看邻国的那位公主吧,神赐予她太阳的颜色。”

    而她哪位不苟言笑的父皇,则会高高的,高高的举起他满脸鼻涕泡的公主,“噢,我的小公主,这是抚养我们的土地的颜色,是带给我们丰收与欢愉的颜色,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都有着暗蓝色的眼睛或亚麻色的头发,我的公主,它并不低贱,它和所有颜色一样高贵。”

     “我很高兴你没有厌恶我的颜色。”黑龙的眼睛暗了暗,“小公主,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很美好——哪怕我们得走了,你想去天堂吗?”

    小公主抓住鳞片的缝隙一步一步登上来,然后坐在黑龙的头上,不安分地拍打着它的脑袋,“可是我更想回家。”小公主的动作顿了顿,把脸贴在了冰冷的鳞片间,“父皇说要给我选一个骑士,我甚至没有看看他长什么样……你愿意做我的骑士吗?”

    展开双翼的黑龙蓦地停住了,然后他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当然愿意,我的小公主。”

    

    

    天堂是个很好的地方吗?

    没有疾病,没有痛苦,天使在教堂唱着颂歌,神赐予了这个世界无穷的光明。

    可亡魂在街道日复一日地游荡,带着前世的记忆,等待着一年又一年的轮回日。

    小公主不喜欢这一切,她想念家中高高的塔尖,父皇扎人的胡子,母后刚烤的提子饼干……还有她的小骑士。



   圣诞节的天有些许冷了,但没有人间那么多寒意,天使的羽翼湮没在雪花中,巨龙从天空无声无息地划过。

   “圣诞快乐,我的小公主。”黑龙静静地收起他的翅膀,面前的身影小小的,像是要融进雪地里,“我吓到你了吗,抱歉。”

    小公主的鼻尖冻得通红,她看着面前的黑龙——或许这已经不算黑龙了,他的全身被剃得干干净净,只有雪花落在轻巧的骨架上,薄薄的一层。

    “我从死神那边偷了点东西。”黑龙很轻很轻地笑着,听起来像风在骨架间不停地徘徊。“你猜是什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她有亚麻色的头发和近墨色的蓝眼睛,巧的是,她也是个公主。”

    黑龙俯下身,让她看见错乱的骨骼之间,那个小小的身影。

    “拿去吧。”黑龙的声音很温柔,“这是你的身体,大门已经打开了,你可以回家了。”

    “那你呢?”小公主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却在风中异常清晰。“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谁知道呢?”黑龙将空旷的眼眶对准了她,“我用了七百个轮回日,接受了神赐给我的身体,再七百个轮回日,神就会赋予我新的命运……现在连赎罪的资格都被剥夺了,还真是不甘心啊,明明那么那么努力,却改变不了什么。可其实……我还是幸运的,虽然我成不了阳光的颜色,但我拥有了一个太阳,祝福你,我的公主。”



   “我要绑架你,公主。”

   “为什么呀?”

   “因为我是只黑龙,你看,书里都说了,黑龙要把公主带到巢穴,直到骑士来救她。”

    “可是我没有骑士,但如果你有提子饼干,我就跟你走。”

    “没有骑士啊……书上只写要绑架有骑士的公主诶。那这样吧——”

    “诶?”

    “这位公主。”年幼的黑龙收起了翅膀,“我能请你来和下午茶吗——有提子饼干的。”

TBC

                                                      by沈旭芷

最近听说龙族五要开始写了,但至今忘不了那个暴雨滂沱中的女孩。
“Sakura最好了。”——《龙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