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紫蘅

我心里有一簇迎着烈日而生的花

【原创|宿命5】:死神(下)

死神(下)

萨麦尔很小的时候就懂得母亲时常癫狂的神情中深深的厌恶。
每当她把自己认成那位从未谋面的兄长时,他罕见地感受到了一举一动间传来的母爱。那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她会摸着自己的头,哼唱着古老的歌谣,会用窗外的野花编出最华丽的花环,戴在他头上——或是脸颊上轻轻的一个晚安吻。
这种滋味被他细细地嚼着,嚼出了痛苦而卑微的灵魂。
为什么我不是他。萨麦尔这样想,为什么我不是提林?不是提林·琼斯?
他像一个小偷一样窃取母亲对兄长的爱,悄悄地藏起来,反反复复地品味着,如此卑微地渴求着她能多施舍自己一点爱。
……哪怕,不是给我的都好,我可以成为他,我可以是他。
只要你能够再爱我一点。

“死神大人。”旁边传来了礼貌而冷淡的声音,死神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得出身姿窈窕的女人穿着黑色的礼服,及膝的长发被束起来,像一条盘绕在身上的蛇。
“地狱可没这么好的天气。”女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手指摆弄着自己的长发,“这时候最暖和的地方都是滴水成冰——当然,地狱火以外,但恶魔们宁可冻死也不想永生在地狱火中炙烤。”
“可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天气。”死神抬起头来,女人的纤细的腰身被小礼裙包裹着,手中的小洋伞绣满了精致的鲜红花边。死神扯了扯嘴角,“红和黑——你这个配色就像是地狱火旁边的黑玫瑰,魅魔小姐。”
“当然,我说的是那些小恶魔。”魅魔毫不理会死神的嘲讽,继续说道,“只有不畏严寒的大恶魔才能随时随地展现他们优美的身材——想想吧,旁边的恶魔裹着厚重的外套,球一样在地上滚动,地狱的天又那么暗,总让我分不清猎物与恶魔——幸好,他们的味道一样鲜美。”
魅魔微笑着看着死神,爬上脸颊的纹路像是蛊惑,又像是诅咒。
死神沉默了一会,袍子中的手飞快地动了一下,沉甸甸的皮袋落在了雪地里,魅魔挑了挑眉,抱着手臂,小洋伞有规律地在雪地上点着,留下了大大小小的雪坑。
“比洛,一百个比洛。”死神沙哑着声音说道,“他堕落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诶?差点忘了告诉你啊。”魅魔无所谓地笑道,“知道的人也应该一并除掉,不是吗?”
“……这次又是谁。”
“这个家伙你应该很熟悉,我也很熟悉,所以只要你帮个小小的忙,我想任务会比上次容易得多。”魅魔微笑着,看着死神一瞬间垮下的神情,如千丈深渊瞬间结成了冰。

可是……他终究是萨麦尔。
成年那天,父亲酗酒意外落水,不治身亡。
和蔼亲切的厨娘回家探望时被突如其来的病毒打垮了身体,慢慢地消瘦,然后一声不响地远离人世。
母亲发病时误伤了一个贵族小姐,入狱后大病不起。
萨麦尔变卖了所有所剩家产,只救回奄奄一息的母亲。
为什么。他茫然地想,为什么我会带来这一切。
就因为我是萨麦尔吗?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死神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最后倏地停了,他盯着魅魔,看着她鲜艳的唇色,像最毒最致命的诱惑。
他突然笑了起来,几缕金发顺着他的动作从斗篷中钻出,魅魔一瞬间愣了一下,可能是地狱很少见这种颜色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好的,你要我做什么。”死神停住了笑,语气里满是嘲笑。
还有深深的绝望。

“你们谁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好吗,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救救她,当她活下来好吗,求求你。”男孩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尖声叫道。
珠光宝气的妇女挽上了同伴的手,匆匆离开,街边有人大声调侃道,“你会做什么?一个落败的少爷什么也没有,还只会把霉运带给别人。”这话像是提醒了人群一样,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讨论一下子后退了一大段距离,男孩站在原地,如海上突出的礁石般突兀,旁边恶意和恐惧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向他投来,像是要瞬间把他淹没一样。
“什么都可以吗?”人们像是瞬间被掐住了喉咙,男人轻而易举地走出了摩肩接踵的人群,向他伸出手,微笑着,“只要她「活」下来,什么都可以吗?”

“我都安排好了,只要你在听到他死讯时保持震惊就行。”魅魔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很简单对吧?老老实实当你的死神大人吧。”
她讥笑了一声,撑开洋伞,苍白的皮肤衬上漆黑的夜晚,艳红的指甲在扇柄上轻轻地敲打,“那就说——”
“等一下。”死神绝望地抬起头来,飞快地说道:“其实你还记得的对吗,我知道那头黑龙是什么……”“不记得。死神先生,这件事我说过很多遍了。”魅魔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别自欺欺人了,我不认识谁,包括你。”

“哪怕你要遭受永世的折磨,你也愿意吗?”
“是的,先生。”
“哪怕她活过来什么也不记得,容貌和性格发生变化,你也愿意吗?”
“……是的,先生。”
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所以人类有时还真是有趣的生物啊……准备好一辈子活在痛苦中了吗?我的小死神。”

引导他,诱惑他,毁灭他,直到他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曾经他是这样,后来黑龙也是这样;故事的主角们来来去去,谁也走不出这个圈。
可能从他答应的那刻起,就已经逃不出去了。不,或者说更早,从无数个轮回的某一点起,神已经掐断了所有通向不同结果的路,从命运的一开始,他就只是个舞台上的木偶。
木偶怎么能哭呢?木偶只要微笑就好了啊。
死神蜷缩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千年过去了,他以为稍微能改变什么,所以他握紧了手中的镰刀,逼着自己淬炼出一身铠甲,可他还只是那个曾经弱小无助的自己。
无喜无悲无爱无恨,这本来就是个笑话。
死神就着湿漉漉的漫天风雪,向前走了一步,迷迷糊糊地想着,死神……或许该换个人来当了。

他看着男人手指规律地点在桌上。
他看着母亲的一头金发在渐渐变暗,皮肤逐渐泛白。
他看着桌前的斗篷和镰刀,男人微笑着,白皙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支在桌上。
他看着母亲睁开眼,脸颊两侧蔓延出来了纹路。
镰刀很冰,一直冷到骨缝间。
他看着自己的手,巨大的镰刀转了一个圈,准确地落在魅魔头上。
我疯了,他这样想的。她也疯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的东方之旅,白无常纸糊一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罕见地开了金口,“我们东方有一个词,叫做因果轮回。”
所以他这么兜兜转转,依旧没离开那个诅咒吗?
死神看见魅魔凄厉的尖叫,如陶瓷般的身体这样轻易被打破,血一直渗进了雪地中。
可她还在笑。
你改变不了的。她笑道。你甚至拯救不了你那个小伙伴。
——从为你取上这个名字开始,我就明白,你逃不了,永生永世都逃不了。

TBC
by沈旭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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